【2019第21期】“或然负债”的认定及处理

       在股权转让合同中，常会约定或然负债的处理。那么，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应当如何认定或然负债呢？下面请看由本所律师代理的案例。

当事人：

原告：A公司

被告一：容某某

被告二：吴某某

二被告共同委托：蔡明华、宋悦，广东华杨律师事务所律师

        2016年12月30日，A公司就收购被告共同持有的目标公司100%股权与两被告签订《股权转让协议》。该协议约定：1、或然负债是指由于股权转让基准日（2015年12月31日）之前的原因，在股权转让计价基准日之后使目标公司遭受的负债，而该负债未列明于出让方股权转让计价基准日前的法定账目中且未经双方确认；2、在目标公司遭受或然负债的情况出现时，无论A公司是否行使抗辩权或抗辩的结果如何，只要目标公司遭受或然负债并发生实际损失，二被告均应按《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履行赔偿责任。2018年8月31日，A公司就目标公司因员工贺某职业病事项和违法排污行政处罚事项遭受损失事宜，书面函告被告要求被告承担赔偿责任，但被告拒绝赔偿。故A公司请求判令：

        1、二被告向A公司支付赔偿款人民币157626.24元（因贺某被认定为职业病发生的或然债务）；

        2、二被告向A公司支付赔偿款人民币12万元（因珠海市环境保护局2017年9月6日对目标公司做出罚款而发生的或然债务）；

        3、二被告就上述债务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4、二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A公司要求二被告赔偿目标公司因贺某患职业病的工资支出没有依据。

        （一）职业病属于工伤保险的范畴，用人单位因员工职业病发生的支出属于用人单位应承担的法定责任。

        （二）贺某的职业病非于股权转让计价基准日之前形成。

        《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目标公司或然负债是指由于股权转让计价基准日之前的原因（事件、情况、行为、协议、合同等），在股权转让计价基准日之后使目标公司遭受的负债；协议第八条确定的股权转让计价基准日为2015年12月31日。贺某于2011年7月入职目标公司，在职期间，曾于2015年12月14日进行了职业健康检查，该次检查结果为“未发现职业禁忌证及疑似职业病”，该次检查结果距离股权转让计价基准日仅10余天，而慢性苯中毒是长期吸入一定浓度的苯引起慢性中毒，10余天根本不可能从无疑似职业病发展成职业性慢性轻度苯中毒；贺某于2017年11月28日被诊断患上职业病，距离股权转让计价基准日近两年之久，因此，贺某的职业病是形成于股权转让基准日之后，仅从双方对或然负债的定义确定的时间界限来看，A公司为贺某支出的工资补偿也不属于《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或然负债。

        （三）目标公司对贺某的工资支出未经法律文书确认为工伤支出。

         《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目标公司遭受或然负债，经生效的法律文书确认且致使目标公司发生实际损失的，出让方方履行赔偿义务。根据该条约定可知，如目标公司遭受的负债定性为或然负债，需经生效的法律文书确认。A公司未举证贺某经工伤认定及经过劳动能力鉴定，A公司主张目标公司对贺某的工资支出系因为贺某的职业病所致没有任何依据。

        二、珠海市环境保护局2017年9月6日对目标公司做出的处罚决定不属于《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或然负债。

        1、珠海市环保局对目标公司作出的行政处罚指向的是目标公司于2016年11月24日未依法取得排污许可排放污染物的行为，该行为发生于股权转让计价基准日之后，目标公司因此所受到的罚款不属于或然负债。

        2、二被告已尽到充分的披露义务。

        三、双方明确约定，A公司在目标公司遭受或然负债时，要求二被告赔偿的前提条件是其促使目标公司书面通知二被告，并协助答辩行使抗辩权。

        《股权转让协议》约定，A公司在目标公司遭受或然负债的情况出现时，应当促使目标公司书面通知二被告，如果二被告要求以目标公司的名义行使抗辩权，A公司将促使目标公司给予必要的协助。A公司保证目标公司不会主动履行或然负债。A公司此前从未通知二被告上述情况，因此，A公司未履行通知义务，致使二被告未能行使协议约定的抗辩权，即使贺某被诊断职业病及行政处罚属于或然负债，因A公司未按协议约定的程序履行其义务，也无权向二被告主张权利。

        二被告（反诉原告）提起反诉诉称：容某某提供位于香洲区前山……1702房作为抵押物，为目标公司遭受的或然负债和股权转让计价基准日至交割日期间未披露的负债提供抵押担保，担保期限为股权变更登记之日起12个月，案涉抵押房屋的担保期限至2018年1月18日届满，A公司应于2018年1月23日前配合反诉原告办理位于案涉房屋的抵押注销手续。另A公司逾期支付股权转让款，应支付逾期支付违约转让款的违约金。故反诉原告请求判令：

        1、请求判令反诉被告向反诉原告支付逾期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违约金人民币18747.65元；

        2、请求判令反诉被告协助反诉原告办理位于香洲区前山……1702房的抵押权注销登记；

        3、请求判令反诉被告向反诉原告赔偿因逾期办理香洲区前山……1702房抵押权注销登记造成的损失（以人民币2380000元为本金，按照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8年1月24日起计至注销抵押权之日止，暂计至2019年1月25日为115248.19元）；

        4、请求判令反诉被告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A公司（反诉被告）辩称：

        1、A公司逾期支付股权转让款是有客观原因的，是因为节假日银行对公已关闭，仅逾期了3天，不存在违约故意；

         2、违约金的计算标准过高，应予以调整；

        3、目标公司在担保期间已遭受或然负债并发生实际损失，反诉原告要求解除抵押没有依据。

一、关于本诉

        根据《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构成或然负债需满足以下条件：或然负债的原因发生在2015年12月31日前，或然负债的结果在2015年12月31日后，具体而言：

（一）关于职工贺某或然负债157626.24元的赔偿问题

        2015年12月16日，贺某未查出患有职业病，2016年11月26日，医院查出疑似职业病慢性苯中毒，直至2017年11月28日，职业病防治院才确认贺某患有职业性慢性轻度苯中毒，可见，贺某职业病发现、确认在2015年12月31日后，满足或然负债的结果在2015年12月31日后发生的条件。另职业病是较长时间逐步发展的过程，贺某2011年7月入职目标公司和在2016年11月22日前的职业经历具备密切联系，该时间大多发生在2015年12月31日前，因此，被告辩称职业病并非形成于股权转让基准日之前的主张不能成立，本院不予采纳。从2011年7月至2015年12月31日（1644日）、之后至2016年11月22日（326日）两段时间的长短比例看，本院认定该职业病中的83.62%形成于2015年12月31日前并构成或然负债。

        根据《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目标公司遭受或然负债导致二被告赔偿的前提条件为：1、经生效法律文书确定；2、受让方应当促使目标公司通知出让方；3、受让方保证目标公司不会主动履行或然负债。现三个条件均未满足，故本院不予支持。

      （二）行政处罚12万元是否构成或然负债

        该行政处罚针对的是2016年11月24日的《责令改正违法行为决定书》，该原因发生在2015年12月31日后，显然不满足或然负债的构成要件，故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反诉

      （一）逾期付款违约金问题

        原告逾期支付股权转让款的行为构成违约，但考虑到原告逾期时间较短，故酌定违约金标准为年利率24%，故二被告要求原告支付违约金的诉讼请求，本院部分支持12327元。

        （二）抵押登记的涂销与赔偿

        如前所述，贺某的职业病赔偿大部分属于或然负债，故二被告要求涂销抵押登记与赔偿的反诉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一审法院判决：

        一、A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十日内向容某某、吴某某支付逾期付款违约金12327元；

       二、驳回A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

       驳回容某某、吴某某的其他反诉请求。

A公司上诉请求：

        1、撤销一审判决第一项第二项；

        2、改判容某某、吴某某连带向A公司支付贺某被认定为患职业病导致目标公司遭受或然负债的赔偿款157626.24元；

        3、改判容某某、吴某某向A公司支付目标公司因行政处罚遭受或然负债的赔偿款12万元；

        4、判令容某某、吴某某承担本案一、二审的全部诉讼费用。

容某某、吴某某上诉请求：

        1、请求撤销一审民事判决书第三项，依法改判为：①判令A公司协助容某某、吴某某办理位于香洲区前山……1702房的涂销抵押登记手续；②判令A公司向容某某、吴某某赔偿因逾期办理香洲区前山……1702房涂销抵押登记手续造成的损失（以人民币2380000元为本金，按照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自2018年1月24日起计至注销抵押权之日止，暂计至2019年1月25日为115248.19元）。

        2、请求判令A公司承担本案全部诉讼费用。

一、关于A公司的上诉请求是否成立的问题

        （一）关于A公司是否应当向容某某、吴某某支付违约金的问题

        根据《合同法》第107条的规定，只要客观上出现了A公司逾期付款的事实，A公司即应按合同约定支付违约金，至于A公司是否存在故意在所不论。故A公司不予支持违约金的上诉请求不成立，本院予以驳回。

        （二）关于贺某的赔偿款是否由容某某、吴某某负担的问题

        根据《股权转让协议》的约定，目标公司遭受或然负债受让方应通知出让方，该约定的目的，是为了方便出让方以目标公司的名义行使抗辩权，虽然双方没有约定书面通知的具体时间，但为了实现出让方行使抗辩权的目的，受让方应当在或然负债的情形出现后通知。若A公司认为目标公司对贺某的工伤赔偿属于或然负债，应当在或然负债的情形出现之后，及时通知容某某、吴某某，且在通知前，目标公司就已经实际向贺某支付了工伤赔偿款项，至此，容某某、吴某某已无法进行有效抗辩，《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赔偿条件已无法得到满足，容某某、吴某某无需承担责任。故无论A公司在本案中请求的工伤赔偿款项是否属于或然负债，均因不符合赔偿条件而不能获得赔偿，因此该等负债是否属于或然负债与本案的审理无涉，本院不做认定。

        （三）关于行政处罚的12万元是否属于或然负债的问题

        该行政处罚针对的是2016年11月24日的《责令改正违法行为决定书》，该原因发生在2015年12月31日后，显然不满足或然负债的构成要件，故本院不予支持。

二、关于容某某、吴某某的上诉请求是否成立的问题

        由于本案中A公司有关或然负债的请求均未得到支持且A公司也未提供证据证明《股权转让合同》约定的担保期限内还存在其他或然负债，故合同该约定的受让方协助出让方办理抵押注销手续的条件已经成就，容某某作为抵押物的所有权人，有权请求A公司协助办理抵押物的涂销登记手续，本院对此上诉请求予以支持，至于容某某主张的逾期办理抵押物涂销登记的损失问题，容某某未能举证证明其损失存在，依法应承担举证不能的法律后果，本院予以驳回。

二审判决如下：

        一、维持一审判决书第一、二项；

        二、撤销一审判决书第三项；

        三、A公司于本判决发生法律效力之日起三个工作日内协助容某某办理香洲区前山……1702房的涂销抵押登记手续；

        四、驳回容某某、吴某某的其他上诉请求。

        涉案《股权转让协议》在起草之时我所律师就参与拟定，该合同对或然负债的约定清晰、明确、具备可操作性是本案原审被告（反诉原告）能够取得胜诉结果的关键原因，具体而言：

        1、明确或然负债发生原因的时间界限：本案或然负债在涉案《股权转让协议》中约定的是“股权转让基准日（2015年12月31日）之前的原因，在股权转让计价基准日之后使目标公司遭受的负债”，股权转让基准日的确认是能否认定或然负债的关键，该日期的确定以协议各方当事人的约定为准，不受《股权转让协议》签订日期的限制（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的签订日期为2016年12月30日），故对该日期的确定应予以重视；

        2、明确出让方赔偿或然负债的条件：涉案《股权转让协议》约定的赔偿条件清晰明确，需同时满足以下3个条件出让方赔偿或然负债：其一，经生效法律文书确定；其二，受让方应当促使目标公司通知出让方；其三，受让方保证目标公司不会主动履行或然负债。其中关于受让方的通知义务，应当详细约定通知方式、通知内容的范围以及应当及时通知的时限以便出让方行使抗辩权；

        3、对目标公司的债务或可能发生债务的事项要充分披露：目标公司现状的债务以及可能发生债务的事项应作为合同附件向受让方披露，对重要的可能发生债务的事项应在合同主文部分披露。涉案行政处罚事项，目标公司未取得排污许可，环保部门对目标公司已作出停产整顿决定的事实在合同主文部分已经披露并由A公司确定，故A公司对目标公司可能受到行政处罚的情形时是明知的，故A公司不能以容某某、吴某某未充分披露为由要求容某某、吴某某承担责任。